2014年5月9日 星期五

20140509-如果沒有過去,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。




美空ひばり-川の流れのように。(無能解決前,手機版往這邊走。)

「那是最好的時代,那也是最壞的時代;那是充滿智慧的年月,也是充斥著愚昧的年月;那是滿懷信念的時期,也是滿佈疑慮的時期;那是陽光普照的季節,也是烏雲籠罩的季節;那是擁有希望的春光,也是帶來絕望的寒冬。
在眼前,我們擁有一切;在眼前,我們卻也一無所有。」
雙城記-狄更斯

先說,我不是以下想說的這些事情的專家學者、學生或長期熱心關注的人;只是長久以來心裡有些難以名狀的「?」,好像終於叫得出名字了。



很抱歉我只能從非常膚淺的地方開始說起。
比方說很久之前,台北的咖啡店和現在不太一樣;那是一個還沒有starbucks的時代(剛開始有時也令人不屑消費),幾乎99%的咖啡店都能很歡暢的抽著菸;操場其實不叫作操場,那裡半夜可以吃到好吃的談話頭菜色(應該是)。

那時每一家咖啡店都有自己的臉,直到此刻我還能想起魔力的淨白磁磚、翼式的狹長結構、linden讓人緊張的獵奇魅力、圓頂的漫畫和木製桌椅,甚至是以前的華山只有二樓的老咖啡、上一次廁所大概要走過半個地球那麼遠。很奇怪的我對歐蕾或普羅倒沒有特殊情感,這兩家似乎也都還存在。

從巴黎回來後當然人事全非,我只剩下西門町的南美咖啡;南美咖啡有可愛又陰暗的夾層小閣樓,略帶潮濕的老舊廉價地毯,在那其中有風華老去的(疑似)紅包場歌星和熟客如老夫老妻般有一搭沒一搭的口角春風。
我在那其中自在得像一尾魚,就著咖啡、吃著蜂大買來的合桃酥。
後來南美咖啡就被旁邊的蜂大咖啡帶壞了,把自己改得………..就像現在的南美咖啡,也就不再掛念著特地去;現在最喜歡的咖啡店,只希望不要被很多人發現、它們就能繼續維持素樸而不善交際的模樣。



「要小心,不要對他們說,有時候不同的城市在同一個地點,依序承繼同一個名字,在不知道彼此的情況下誕生與死亡,相互之間沒有溝通。有時候,甚至居民的名字還都一樣,他們的口音與容貌的特質也都相同;但是,活在名字之下、土地之上的諸神,已經不發一言地離開了,外來者則在祂們原先的地方安頓下來。」
卡爾維諾-看不見的城市

不能批評什麼,畢竟那是店家主人的決定。
但如果我是主人呢?我說的不是一家咖啡店,而是一座城市?
一直抱著那些活生生與自己經歷相關的「?」,以及對於這整個國家走向的「?」;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「?」,它們也許不相干、但也可能相關。
太難用簡單的字眼來輕賤這所有的「?」,它們包含著哀傷、想念,與漸漸生氣起來的心情。

第一次讓我感覺到「?」的,是蔡瑞月舞蹈社的一把火;最近讓「?」具體的是:他們砍了那些樹,也就是光復南路的那些樹。
就在那前幾天,我才在光復南路看著那些樹:想著木棉這樹也實在太清奇,葉子幾乎落盡才開花、一種同時盛開與凋零的美麗,更遠一點的樹葉沙沙沙地篩出天光。沒想到再見面,竟是透過網路的護樹團體目睹那樣的場景。



這個城市一直被抹去刪除,這個國家一直被砍掉重練;最初它們偽裝地像是各自獨立的事件,像是城市進步不得不的犧牲、像是國家發展不得不的過程;但漸漸地它們越來越密集,越來越不那麼「非如此不可」了。
於是心裡慢慢地生出了「?」、最初會以為那叫作無奈可惜,於是摸摸鼻子地想那也沒辦法啊;但後來慢慢地讓人存疑與憤怒。
臺灣文化資產火災列表 (這表格裡沒有字,只有錢。)

在嗅聞出疑問與憤怒之後,掌權者(或可預測的得利者)甚至不再依憑著暗夜裡的惡火來掩飾;取而代之薄如利刃的一張張公文紙張、割斷老屋家宅的脈搏,掌權者與得利者大筆一揮的圈圈點點、連成一條吊人頸脖的繩子;又或者那麼戲劇化地,讓子彈飛一會兒、讓人體浮在水面上。

都是這樣的對嗎?因為不可知的未來需要,所以那些過去不被需要。
那些在公文上被一筆勾銷的街道巷弄、那些被火吃掉的典雅老建築、那些被怪手捏碎的聚落,因為「價格」的需要、所以「價值」不被需要。

聽到又有人要西區復興,我那不存在的覽趴又開始冒火了。



「『第十一版是最後定稿本,』他說。『我們的工作是決定語言的最後形式---也就是大家都只用這種語言說話的時候的形式。我們的工作完成後,像你這樣的人就得從頭學習。』」
「『你難道不明白,新話的全部目的是要縮小思想的範圍?最後我們要使得大家在實際上不可能犯任何思想罪,因為將來沒有詞彙可以表達。』……『溫斯頓,你有沒有想到過,最遲到2050年,沒有一個活著的人能聽懂我們現在的這樣談話?』」
喬治歐威爾-一九八四

再多一些,如果我說的不只是一座城市,而是一個國家?
在「識正書簡」這樣的屁話說出,「課綱微調」也尾隨其後默默地進行著;與中國由經濟著手、漸入政治的統一心思、掌權者已經不再曖昧地眉來眼去,轉而明目張膽地手勾著手、轉身來「處理」人民了。

我們是費茲傑羅筆下時光倒流的班傑明嗎?這島國的時光是被困在馬奎斯百年孤寂裡的馬康多嗎?倒走回從前或不停地反覆,那樣的課文、歷史、編輯者道貌岸然的說法,這分明是我經歷過、質疑過、推翻過的十幾、二十年前啊!(天啊!這樣一寫才驚覺制服生活已是白頭宮女。)

我的上一輩,他們的記憶被恐懼割掉了舌頭;我自己這代人,從堅信、質疑到發現真相;讓人驚艷的新一輩學生、年輕人們,是唸著以台灣為根基作出發的公民、歷史、地理及其他;雖不是百分之百地還原了曾經發生在這島國政權轉替的悲慟與真實,但那至少看重這島國、教人踩在這塊土地上。
透過各式各樣的社會運動、或是所謂在地(起初有心、但後來也越來越可疑)的文創活動,這島國全體國民參與了一項尋找、保存過往的時光旅行團;在旅行之中,驚愕地發現更多從前被淹沒在大中國之下的美麗與堅韌、殘酷與溫厚。
這太危險了,318學運證明了掌權者的憂慮。

如果沒有過去好說,要怎麼在情感上死生與共?
如果成了沒有記憶的人,要怎麼認得出自己的臉?

你的過去被連根拔起、被重劃切割、被燒成灰燼、被埋在石塊底下。
那遙遠鄉下阿公阿罵家附近的日式木造老宅,再不能在中年危機時解救你;那段你閉著眼睛都能走的路,再也沒有與你同年的樹木能陪你一段;你與後來的戀人無意間說起光華橋下的店家,說起那間原本在華光社區、卻不得不遷移到新址的牛肉麵店,你們各自哀傷地擁有著那些從前、但那些從前卻不能一起被延續。
光華商場最後巡禮。


你的記憶不再牢靠,被修剪整理、被delete、被書店「自我審查」了。
曾經讀過為這島國的主權而犧牲的暗殺、迫害,被壓在(需要時就煽動的)民族大旗的美帝日軍之下;公民權利行使的意義要綁在為掌權者歌功頌德的形式之中,自由是一句髒話、民主被民族殺死。

故鄉成了他鄉,國家成了外國。
未來,你的孩子不會知道你在說什麼。你的回憶讓他(她)困擾,因為那屍骨不存、無法想像。你的記憶將成違禁品,你的字彙被洗得一乾二淨,你的母語只會說出掌權者想聽的話;語言、文字是危險的,那牽動著思想、那讓人想起從前。



聽見他說「民主不能當飯吃」,我第一次羨慕起他的人生。
是啊!就像「過去」、就像「記憶」,對他們來說無法被換算成數字的、就一文不值。但是,每一個「過去」都讓我們長成了現在的自己;被掌權者所輕蔑的記憶、民主和自由等等的事物,你又願意花多少代價來保全它。

寫這篇的時候,一時興起用google map找以前在巴黎住的地方、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切都要被「城市進步」的巨輪碾過。結果看見了上學途中的市集完全沒變、住家附近的店家依舊、地鐵站還是那樣;樓下的花店還在,我認出自己曾經住過的那扇窗戶。


想起另一件事,我姐姐在她青春時期的聯誼活動;那是個行動電話大如保特瓶可樂、而且昂貴罕有的時候,最時髦的小裝備就是BB Call了、但也不是每個人都有。那時如果男孩女孩要相約,最保險的方式就是如同東京澀谷八公犬一樣、相約在某個定點。

「有時候會約在高雄火車站的『車』字下面。」她說。
「『車』字下面?那一堆人吧?!」
「沒有辦法啊!要注意絕對不能約『火』這個字下面噢,因為高雄火車站實際上,是沒有『火』這個字的。」她說了專屬那個年代的笑話。

後來高雄也必需進行包含高鐵在內的「三鐵共構」這樣的計劃,高雄車站勢必也會受到影響;沒記錯的話當時的市長是謝長廷,他們決定保留高雄車站、完整地「搬」高雄車站。



因為那個車站,南來北往了許多人的青春、返鄉和約定。

明明就在這裡、但卻非常想念這裡,原來這種「?」叫作焦慮。
砍掉了回憶、更新了過去,毫無連結、自然不需要再為這島國拼命。
只是當沒有了過去,你還會記得自己的名字嗎?







(所有圖片來自網路,若有侵權請告知。)





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